阿叔

  阿叔去世快16年了,偶尔梦见,一切还是健在时的样子。

  不明白为什么,村里很多人家对自己的父亲不是叫爸爸,而是叫阿叔,我家也如此。阿叔和阿妈养育了我们兄妹5个,有三个大学生,在那个极度贫瘠的小山村,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简直堪称一个神话。

  为了养育我们,阿叔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也尝试做一些轻快一点的活,比如杀猪卖,收山草,收兰花,烤干菌子,栽辣子,他长期从事的,是他的老本行箍甑子(类似现在的蒸锅)。这个工作,需要去山上砍下粗壮的攀枝花树,劈成长方形,内里稍曲的一小块一小块,晒干或者烤干,再跋山涉水,完全靠人工挑到家里经过各种繁杂精细的程序,完工后又挑到集市上卖。由于阿叔做工好,价格公道,他箍的甑子,总是很热销,但是一个甑子,所卖价格还是相当廉价。阿叔箍甑子,最苦的就是砍树、劈片、晒干的过程,由于家附近没有攀枝花树,必须到其他遥远的村寨周围去买树,所以前期工作,都需要长时间在山里守着,随便搭点窝棚,吃的都是咸菜乳腐之类没有营养的东西,其艰苦可想而知。

  阿叔和阿妈常年累月操劳着,我们逐渐长大,2000年,最小的我也考上了师专。2001年6月的一个下午,我们宿舍电话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是堂姐打来的,告诉我说阿叔生病了,我哭着问堂姐,阿叔现在怎么样了?堂姐告诉我已经好多了,已经从医院回家去了,叫我能回家的话,就请个假回家。我心里感觉并没有堂姐所说的那样简单,第二天一早就搭乘最早的班车回了家。三哥来接我,他红了眼圈对我说,阿叔昨晚已经去世了。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我亲爱的阿叔真的已经离开了,但是家门口摆满花圈,幽幽的烛火冷酷地看着我。可怜的阿叔,去世时辛苦养育的5个子女只有一个陪在身边,这也许是他最后的遗憾,也是我和哥哥姐姐最不敢提的痛。

  阿叔去世时,正是我们兄妹几个最困顿的日子,大姐一如既往地贫困劳苦,大哥事业刚刚起步,二哥在代课,每月工资还不够养活自己,三哥在当兵,我还在上学,将来还要找工作,一切都是未知数,措手不及的打击,更是让已习惯依赖的阿妈一筹莫展,我们都不敢让阿妈一个人呆在家里,只怕她过于悲伤,急垮了身体。阿叔去世后半年,两个未成家的哥哥都成了家,大哥工作稍有起色了,二哥终于考上了事业单位,我毕业当年考上了公务员,终于实现了阿叔的愿望。

  阿叔是喜欢享受生活的人,他生前的梦想,就是他的子女能在县城里有房子,能去公园里,能出门去旅游,但这些,如今都可以实现,可是他再也不能够参与了。每当我开着自己的车子接送儿子,或者出门旅游,心里总会想:要是阿叔还在,看见他的子女都有了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他的小女儿能开车带他出门,他怕是嘴巴都要合不拢的吧?前年带阿妈去上海旅游,在坐上飞机那一刻,阿妈说:“要是你阿叔还在,他也可以来坐坐飞机了,他怕是想不到我也能坐上飞机。”我瞬间又红了眼圈。每当看见路上、公园里那些农村老人,穿得或华丽或简朴,都一眼就看得出来来自山区,有时我会看得呆呆的,感觉好亲切。对阿叔,已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们只能把所有的孝心,加倍用到阿妈身上,不知九泉之下的阿叔,能否也感应得到一点点?只是,无论怎样尽心尽力,阿叔的养育之恩,我们再无法回报了。(龙桂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