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围山下是家园

  久居县城小镇,烧烤一条街横向延伸,沿河路顺住宿楼下穿过,与其纵向交叉,车水马龙,声色嘈杂。旧历羊年逢未,赶在七月份换了套住房。小区在城郊,名叫香榭花园,树木葱茏花草艳丽。周边大围山,如波浪般绵延层层山脊,长出成百上千年的树种,汇聚成古老盎然的原始森林,滋养着这一方水土,和勤劳善良质朴向上的人们。

  几番折腾,有了一个新家,对面是凹嘎,一个以彝族为主的村寨。小区与大围山之间隔着一条河,沿西北顺山势蜿蜒流淌,夏秋逢雨季河水湍急,冬春瘦弱似一条镶嵌在大地上的飘带,与牧羊河汇集,流至零开形成滴水层高山瀑布,倾泻而下近百米落差,可同李白笔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庐山瀑布媲美,又流入新现河,于河口新街并入红河,一路奔向南海。那些鱼并不游到红河,况且红河里的黄鱼也要逆新现河而上,在清澈的水域里呼朋引伴,来一通畅快的戏耍。

  凹嘎村背靠大围山,河的源头也在大围山,据说因两千五百万年前阿季伍火山喷发形成河道。河床浅露,难觅鱼仔虾虫,火山奇石也不多见。这里的人们傍河栽种庄稼,靠山吃山。六十万亩莽莽大围山,可供采摘的山茅野菜不可计数,有龙爪菜、刺脑苞、苦巴勾、火炭菌、山木耳、金竹笋,等等。只要你有口福尝一回,便会食欲大增、胃口常开,不必担忧过多油腻堆积脂肪,增加身体难以负荷的重量。故而,昆明、玉溪、蒙自等地的城里人,逢周末便携一家老小,或至交好友,自驾大围山,呼吸清新空气,品味地道农家菜,沉醉在糯米酒香和夕阳无限的光景里。

  很多年前,去凹嘎村有一条乡间水泥路,沿小镇主干道卫国路顺西北而下,从杉木加工厂岔路口走进去,再经大理石厂、砖瓦厂,拐六七个弯就到了村口。路上方栽种杉木和梨、柿子、枇杷等果树,路下方上百亩稻田,禾苗青青,蛙鸣四起,到秋天浪花翻滚,片片金黄景色,少许蔬菜地轮番上场,播撒着绿色希望与幸福梦想。汗水顺着脸颊滴入赤诚滚烫的泥土表层,渗入庄稼盘错的根系,以无数条溪流的模样,汇成凹嘎河,一路汹涌澎湃、响声雷动。现而今,已被不断拔地而起的楼房,及广场、药店、超市等新生事物所替代,还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大平田。

  环城路修建以后,乡间水泥路被拦腰截断,改由大平田屏边县第一中学方向往西,经环保站门口,再上一个缓坡,接上原来的水泥路。村里的人们吃过晚饭后,男女老少,三两相约,沿水泥路走上环城路,方寸之间,便由农村转换为城市的画面,俨然一个科幻玄秘的剧情。站在凹嘎村旁四五百年的老龙树下,举目凹嘎河沿岸,成片的红心猕猴桃种植基地,在水泥桩子和细铁丝的牵引下,于缓坡排列成撑起天地的顶梁柱。玉米苗在雨天拔节生长,叶片绿得发亮,俨然涂了一层颜料,让你难辨真假。

  那些杉木,在几代人的手里被砍伐,又继续被种下,等待长成十多年方可成材的价钱,委实免去了面山绿化的繁枝末节,任凭四季轮回,自顾自地站立成雷打不动的风景。人们不谋而合,在某个山梁寻得一处缓坡,为逝去的亲人找回安息之所,让祖上弥留之际的遗言嘱托,不敢健忘,万世敬仰。每每清明拜祭,香火旺盛,纸钱飘飞,鞭炮齐鸣,坟头的白色纸飘一字排开,在微风中摇曳着对死亡的悼念,仿佛这一类族群,只是背负着一层土,照旧在阴间地府忙忙碌碌,时间越久,让活着的人越是变得简单明了,纯粹自然。

  双向锦程路,培植着高矮有别大小不一的花木,以玉兰花、芒果树最为多见,到了春夏又是满眼花团锦簇,像《花儿与少年》中清朗的唱词。正在改扩建的屏边县第一中学校园区,像似被放大了两三倍,具有古朴民风的教学楼、住宿楼、实验楼和小礼堂拔地而起。体育场掩映在树木的苍翠之中,恍惚可听到奔跑急促的呼吸,兴奋赞美的鼓掌,青春躁动的追寻。一群群少男少女,懵懂于七月和九月之间,匆忙挥手道别,又编织着相遇,言说两两相忘,却道纸短情长。生命这般,年月如此,似“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两百四十多年前,一个伟大民族经长期迁徙,在此留下的火种,燃烧着世代不灭的信仰。坡屋顶、小青瓦、米黄色墙、木格窗、吊脚楼的简约“新苗式”建筑元素,打造出全省生态旅游示范小镇;一府八寨、一河五景绘就滴水苗城,牧羊河湿地公园提升人居环境指数。绿洲雅苑一派崭新气象,乘电梯到最高层十三楼,可一览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森林,沿小城的街道血脉,排列得错落有致,在它身旁原先醒目的玉屏镇、白河乡职工住宿楼,似乎变得愈发地单薄矮小。开发商合伙人偶尔和我谈起,苗乡印象客栈不是简单的宾馆酒店,要建成集苗族起居、饮食、劳作、节庆、习俗为一体的最好体验场所,吸引外地游客慕名而来,感受苗族文化的古朴神秘。手工刺绣坊,城市环岛,文化广场,花园小区,呈伞状有序排开,人群时常从它们身旁经过,不曾留下半句微词。香榭花园与玉屏广场相映成趣,一头是家的港湾,一头是男女老少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我习惯在清晨醒来,早起的鸟雀会欢跳在树杈和绿叶间,第一时间送出美妙的晨曲,开启新一天的生活。楼道间行色匆促的上班族,每天擦肩而过,彼此对视,几句寒暄,却不怎么深入交往。多数人家,待吃过晚饭,打扫好卫生,老偕伴、大领小,下楼去散步,或跳广场舞、打羽毛球、骑滑轮车(旱冰鞋)锻炼身体。傍晚归来,夕阳抹红了半边天,勤学苦练的孩子们弹奏着各式器乐,钢琴、古筝、吉他、电子琴、葫芦丝交织着如梦如幻的乐曲,仿佛早已置身于那唯美绚烂的天上人间。

  若换得晴朗,我定会静待血色朝阳,守候橙色夕光,在明暗之间洞悉人世沧桑、品味人情冷暖,与妻谈笑家庭琐碎,与子同乐少时景象。偶尔,一个人爬上楼顶,鼻触清新,开阔襟怀,看遍野庄稼随地势层叠而上,同高山树木齐长;看凹嘎河永不干涸一路向前,同白云蓝天相望。一切悲欢,在瞬间握手言和,所有得失,于当下澄澈透亮。(陆永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