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井街是建水一条著名的小巷。
1914至1915年,朱德住进了红井街15号。其实,朱德一踏进云南,便和建水结下了缘分。由于云南讲武堂不收外籍考生,朱德报考该校,只好假填籍贯为“云南籍临安府蒙自县”,姓名用的是朱玉阶。由于成绩考得好,又是“云南籍”考生,自然顺利过了关。1914年夏天,已升为滇军第一师第三旅步兵第二团第一营营长的朱德,随部队移防临安南校场,住进了临安籍同学曾师仲的家里,即红井街15号。
我常常怀着崇敬之心,轻轻地踏入这个小院。虽早就人去物非,但这百年旧居里,似乎仍有一个缥渺的、威力无穷的魂灵吸引了我。作为军人的朱德,一生转战南北,浴血沙场,不知住过多少老屋、草棚。唯独这里,是他早期军旅生涯中最值得回味的地方。这座小院,在幽静的红井街上,很不引人注目,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总为它洒下一层淡淡的金黄。
透过朱德住过的东厢房,怀想1914年,这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年份。“光复”的勋章刚刚授予年轻的朱德不久,便传来袁世凯可耻地当上总统的消息。几经浴血奋战的成果被奸人豪夺,不亚于韩信的胯下之辱。关于这一时期,朱德的女儿朱敏深情地回忆道:“所谓的革命派出卖了革命,这对浴血奋战,一心要推翻封建制度的爹爹来说,刺激很大。中国再次陷入军阀混战的绵延战火中,穷苦百姓们依然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朱德就是在这种痛苦中度过了一段临安岁月。他在痛苦思索中试图超越痛苦,也无疑在痛苦中看到了历史和他本人又到了一个拐弯处。几年后,朱德写下这样一首诗:“问沙场战骨,几人归是奇男,英雄两字空流血。叹中国版图,诸君各怀异志,政客多门枉用心。”不难体会朱德的心何其痛,思何其惑,怒何其烈。但这一切,朱德忍住了,这毕竟是一个迷惘的时代,求索的时代,忍辱负重的时代。司马迁所谓:“耻辱者,勇之决也。”自古担大辱者必能成大事,怀大惑者必然大智。朱德能从一个旧军人成长为共和国第一元帅,应该是这时期的痛苦经历奠定的坚实基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常怀这一痛苦心灵的人,又怎会甘于平庸?
在建水驻防的年轻营长朱德是不平庸的,哀牢山岳,红河岸边,谁人不晓有个能征善战的滇军名将朱德呢?这一时期的建水虽早己儒学大兴,但仍有土匪勾结流窜的清兵,与越南法国殖民主义者合流,杀人越货。匪首方位,据说是清朝云贵总督的贴身保镖,武艺不错,远近盛传他是虎豹变的。
1914年4月18日,他凭三寸不烂之舌,策动了步兵第九团内的部分士兵哗变,然后抢了富滇银行临安分行。7月31日,方位带领李仁云、李占标等20余匪徒,围攻曲江东山坝水寨团保局,抢走了团保局的9支快枪。朱德深知该人的狡黠,便带着心腹贺老顺,装扮成卖陶器的小贩,走村串寨摸方位的底。不料,方位竟装扮成朱德的人与朱德在冷水沟狭路相逢。朱德估摸芳位要动手了,便和贺老顺出其不意弄死盯梢的,带部队包围了冷水沟村。一场恶战从早上打到黄昏,方位等众土匪躲进屋里拼死抵抗。土匪意图很明显,那就是等天黑时,伺机突围。朱德当机立断,下令火攻。方位耐不住烟熏火烤,挖墙逃出时被乱枪击毙。方位一死,众土匪就鸟兽散了。逃至蒙自隐匿的李占标等,半年后也被捕获。
1915年9月22日,刚晋升为副团长的朱德又一次与大股土匪交上了火。匪首白万踞依葱寨,匪首莫卜踞松林岗寨,匪首金保、林桂清踞普古乍村。三股势力遥相呼应,互为腹背。朱德令部队分成三路,同时发起进攻。匪徒们是什么都不缺,最缺战斗力,听到枪炮声,早溃逃一空了。
12月13日,对当皇帝上瘾的袁世凯居然黄袍加身了。这并没有给帝国增加荣耀,反而深深刺伤了中国人的心。时在建水的朱德既失落又愤恨,“言犹在耳成虚誓,老不悲秋亦厚颜”,朱德写下这两句诗,愤怒得再也无话可说了,他又一次追随蔡锷投身革命的洪流。
建水的剿匪实践,无疑丰富了朱德的战术思想。30年后,已是八路军总司令的朱德,在延安对美国记者韦尔斯说:“我用以攻击敌军而获得绝大胜利的战术,是流动的游击战术,这种战术是我从驻在中法边界时跟蛮子和匪徒作战的经验中得来的。我从跟匪兵的流动集群作战的艰苦经验中获得的战术,是特别有价值的战术。”(斯诺《西行漫记》)而这种战术,又作为毛泽东军事思想的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永远载入了军史战史。
在建水驻防两年,朱德始终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而这里不过是他几十年军旅生涯中的一处小小的落脚点,也许古城淳朴的民风一直在他心中萦绕,也许是这小小的院子储存着一段太珍贵的历史,也许这红土高原的青山红水蕴含了伟人太多太多痛苦的思索。离开建水近半个世纪的1962年6月,朱德又迈步来到这边疆古城,又尝到了苦刺花、草芽、江鳅和烧豆腐,这四样菜是他驻防临安时就喜欢吃的土特产,阔别四十八年,滋味可否如故?
来建水的第二天,老人家欣然写下这样一首诗:“夏日访临安,欣然改旧观。昔年军驻地,今日作良田。械斗之风息,人民建乐园。边疆如此固,邻友亦同欢。”游燕子洞时,朱德兴致也很高,春风燕子,流水悬崖,真是一个神仙境界。燕子洞之游,朱德感慨良多,这位一生坎坷的老人挥笔写道:“满岩燕子窝,燕儿舞婆娑。春生秋去也,唯尔子孙多。游客题诗话,农夫禁网罗。洞内新天地,贯通建水河。二十公里远,开远露伏波。前曾为匪窟,肃匪动干戈。道人称百岁,香客信无讹。临安风景地,避暑气温和。”
朱德已远去了……
秋日午后的斜阳,从临安之上的天际照过来。古城里的那座旧居里似乎仍有一个神奇的魂灵在向我注目。也许,凡先驱者的思想,总是需要人们一段长时间的理解的。对于朱德当年的思想,我们理解的无疑不够多,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而这遗憾又加倍转化为更深的理解。我想,这旧居之所以吸引人们反复拜访,是因为有一种人格的力量已在其中浓缩、定格、凸现,而人格力量一旦形成,便超越了时空。(建水县纪委洪俊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