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数人的认识里,儒家的创始人孔子,无疑是汉族人,他的后代,自然也是汉族人。而事情总会有出人意料之处,在滇南建水、石屏一带乡间山村,有那么一些孔姓人,取名严格按照孔子后裔的辈份排列,自称为孔子后人,却又是地地道道的彝族人。
建水、石屏交界处的贝贡村,就是这样一个孔姓彝族的村落。
在造访这个村庄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所知道的贝贡,是从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中一点点呈现的。在那些传说里,贝贡村是彝人村落,却又是孔子后裔,贝贡村的石雕和木雕,技艺精湛,贝贡村的书画……,这带给我许多疑问和奇妙的想象。
贝贡,建水县西庄镇西北角的一个小山村,历史上曾经属于过相邻的石屏县,其西面和南面,现在都是石屏的地界,不管是从西庄镇直接过去,还是从石屏的坝心过去,交通都谈不上方便。地理的阻隔,让其得以安静呆在偏居一隅的角落里。
“贝贡”二字,是彝语的音译,意指山坳。不知什么原因,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贝”和“贡”二字结合在一起,颇具古风,总让我想起《诗经》里那些古雅的诗名。
贝贡村有九十多户三百多人,基本属于孔姓家族。站在村前的水塘边,抬眼望去,村落背靠一座山梁,清幽静谧,绿树掩映中,黄墙灰瓦勾檐翘角依山势错落,自然和谐。
这些孔姓彝族,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
据贝贡村孔氏家庙内孔祥庚所撰《贝贡村孔氏家史考证》称,“尊父孔繁猷,博览古书,精通医术,常讲:祖辈孔启贵属临安府孔氏嫡派,迁居贝贡村教书,凭儒业传家,子孙兴旺。今有幸,获阅山东曲阜衍圣公七十三代孙孔庆镕撰著《云南临安府通海县支谱序》,核证尊父之言属实也!……孔庆镕确认:‘临安府支四十七世祖讳传公随徽宗南渡,寄居衢州,传至五十世祖讳撝公,迁居江南句容县。五十三世祖讳漾公,由句容入滇。溯其渊源,系中兴祖以后分支,实属我宗嫡派。’”
那么,彝族孔姓的祖先为何远离中原来到偏远的滇南,为何又成了彝族呢?
据说,分布在建水、石屏一带的孔姓彝族,有着同一个祖宗,这又不得不提到建水的另一个孔姓彝族村落。
在建水官厅镇磨玉的大山里,有一个叫大凹子的自然村,都是孔姓,都是彝族。村旁山林里,有三座孔氏祖茔,其一为始祖孔厚(字载物)与夫人孙太君合葬墓,其二为二世祖孔一德墓,其三为二世祖夫人赵太君墓。三座墓都规模较大,保存完好,最难得的是有墓志铭,始祖孔厚墓有《族谱明辨纪略》,二世祖孔一德墓有《遵谕辟论族规》,二世祖夫人赵太君墓有铭文。三墓立于明嘉靖元年(公元1522年),墓志铭为清乾隆三十五年(公元1770年)重修墓茔时,一个叫孔宗圣的后人所撰。
2000年,前建水县历史文化研究课题组组长沈振宇同课题组的组员一起,到大凹子勘察孔氏祖茔,对《族谱明辨纪略》进行翻译研究,认为从碑文的记载可看出,大凹子村彝族孔姓的始祖名叫孔厚,祖籍山东,为南京应天府人,曾因乡试考中而被举荐到贵州普安州做官,为避战乱,改姓为普,隐姓埋名逃到云南临安(今建水县)隐居。然而临安也非净土,流寇土匪作乱,孔厚只能再次流离失所继续逃逸,辗转来到官厅大凹子,见这里山高林密位置偏僻,与外界少有联系,且官厅“纳楼茶甸副长官司署”的彝族土司也姓普,当地的彝族性耿直好相处,接纳了他,他就定居下来,娶了当地彝族的孙氏,生一子名为孔一德,孔一德成人后娶了彝族赵氏,生了七个儿子,之后开枝散叶,官厅孔姓子孙就这样繁衍开来。建水、石屏一带的孔姓彝族,明清以来的数百年间,都到大凹子祭祖,对自己孔子后裔的身份坚信不疑。
从《族谱明辨纪略》可知,从孔姓先祖自明代中叶改姓普进入云南起,到清乾隆三十五年(公元1770年)恢复姓孔以前的至少二百五十年间,孔姓彝族一直都姓普,至今,滇南的彝族中,还有“孔普二姓是一家”的说法。
可是,仅凭《族谱明辨纪略》,并不能“明辨”孔姓彝族的来源,且疑团和迷雾重重。比如,其祖先到底遭遇了什么事,以至于要隐进偏远荒凉的大山褶皱里,隐姓埋名,隐匿族别,改变生活习惯,彻底从外界的视线里消失,从此世间再无这个人。估计其要避的事一定是非比寻常的厉害,以至让几百年后的后人,穷遍心力也无法搞清,只能写下这说不清问题的《族谱明辨纪略》。
又比如撰写《族谱明辨纪略》的孔宗圣,他是如何找到祖先从贵州入滇的蛛丝马迹的,是祖先留下了文字资料(但祖先隐姓埋名,连姓都改了,生怕为外人知,似不可能留下只言片语),还是口耳相传,也许将永远是一个迷也未可知。
一世祖和二世祖的名字中,含有“厚德载物”几个字,倒是与中原传统文化契合,却因为太明显地符合了,倒又成了一个疑团,不知是原有故意隐匿的名字,还是复姓孔后后人给予的尊称,他们的普姓名字又是如何的呢?
且开枝散叶的孔姓后人都到了哪里,也并不明晰。贝贡的孔姓彝族是否与大凹子孔姓为同宗,从《贝贡村孔氏家史考证》和《族谱明辨纪略》也并不能明确。
况且,这些散落四处的孔姓彝族后人,为何依旧寻找偏远不便之地定居?难道他们意识里一直牢记着越偏僻越安全的祖训,也可能有着我们不曾知晓的复杂原因。山是依靠、是遮蔽、是庇荫,天高地远,才能泰然安祥。
华夏大地上,孔子后人像撒出的豆子,四散之下,盘根错节枝枝蔓蔓,错综复杂。孔姓彝族的来源更是迷雾重重,自他们的祖先决定把自己隐入大山的褶皱始,家族的历史也随之隐入深深的幽暗里,扑朔迷离,据仅有的文字和口碑资料,难以厘清其线索,疑问多多,吊足了研究者的胃口,或许,这也正是历史的魅力所在吧。
不管怎样,作为孔子后裔,孔姓彝族是中原汉族与边地彝族相融合的结果是无疑的了,眼前这一片贝贡村留存下来的古建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汉族彝族风格相互融合揉杂,成为显而易见的活生生的证据,我以为,这也是贝贡这个古村落异于别处的特点和魄力所在。
清朝中后期,孔启贵来到贝贡以教书为生,并成家立业,子孙兴旺,逐渐发展成以孔姓为主的村落。到清朝末年,人口越发多起来,山多地薄的状况阻碍了发展,贝贡一些村民出外谋生,走南闯北讨生活。
自个旧大锡兴起,建水、石屏一带,就有走厂的传统,贝贡也不例外,在个旧锡矿赚了钱的村民,衣锦还乡,盖房造屋。
孔家的这一支血脉走到此时,祖先早已是模糊的背影,中原的老家也成为遥远的传说,再也回不去。种子已长成根深叶茂的大树,安心营造眼前的家园,好好打理自己的日子才是正道。
此时,一个姓氏的荣耀,深藏血脉里的汉儒文化活了起来,在房屋建筑里营造出汉族和彝族结合的风格,总体结构基本是彝族传统土掌房的布局,却又是汉族青瓦粉墙的风格,内部装饰大量采用汉族元素,窗棂、雀替、柱础,大到一梁一柱,小到一砖一瓦,都饰以木雕、石刻、书法、绘画,古诗词、楹联、格言警句,男耕女织木雕、武松打虎石刻、富贵牡丹、金龙凤凰,映衬出儒雅而不失华丽的乡村世界,处处展示出主人的生活情趣和精神追求。
一处老屋的山墙外部,紧靠背后山坡,为保护屋瓦不被过路的牛马蹭坏,用石头凿出凸凹的瓦沟状,既美观谐调,又不妨碍功用的发挥。有一家靠山这边的屋瓦,是专门制作的带尖利铁钉的瓦,防止土匪盗贼借山势上房。垒砌外墙的石头,以榫铆相连,坚固无比,难以攻破。可见主人营造之精心。
如今,在与时间的厮磨中,这些老建筑已陈旧褪色,沧桑尽显。仰望那些旧得几乎失去颜色的木雕、板壁、檐枋、门脸,总会发现不同时期的文字和痕迹。板壁间、檐枋下,源于上世纪初期、中期的诗文、标语、图画,或明或暗,或清晰或模糊,仿佛在低声诉说那些绵延不断的历史过往。
我喜欢这样的老房子,流连其间,任思绪恣意放逐,想象和猜测它的前世今生,仿佛自己就是主人,随意编排其中的故事。
顺着山势,沿着村庄野草湮没的小路,我在村里游荡,拂开野草,仔细抚摸一道残存大门下的石雕,或是抬头看着屋顶上缺了一角的翘檐。我走了一家又一家,看了一处又一处,我四处张望,寻找,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这藏在深山,精美的,处处透着沉淀淀历史感的建筑、老屋,除了让我感到震撼,却也觉出了显而易见的孤寂与荒凉。
它没有生活的气息,没有过日子的气息。
其实,我只是想看到,日子在村路和院门里进出、流淌,有人声,有炊烟,有彝族老阿妈的轻声呼唤,有孩童奔跑呼应的嬉戏,有男女主人朝出暮归的身影,有世俗日子的味道,就像所有人都明白懂得的故乡,温暖而亲切。
眼前,这听不见人声,几不到见人影,更没有鸡鸣狗叫,没有人气的村庄,仿佛一座废墟。
几级残破的石阶上,高高的一道大门,一段东偏西倒的苍黄土墙,几块残砖断瓦,荆棘布满,一只灰花色的猫在其间隐现,无声无息。野草在石缝间探头探脑,用不了多久,它葳蕤的大部队将会把这里占领。锈蚀的门环偶尔随风晃动。吱哑作响的院门里,岁月剥蚀的字画,雕花的窗棂,凸凹玲珑的石雕,天井里散落着石磨、石缸、石柱础、石条、石几,积水的石盆长了青苔。石磨在天井的一角,很久没有与粮食亲密接触,谷物的香气对它已是久远的记忆。久无人居住的屋子,幽暗处涌出阵阵陈年的气息。檐枋下,镀金雕刻龙飞凤舞,富贵之气隐隐逼人。阳光从天井上方切下来,斜斜划下花窗的一半。角落里层层的蜘蛛网纤毫毕现,闪着银光。草帽还挂在堂上,红色的喜字也还未褪尽底色,几个风干的玉米悬在木格子的窗上……
一切似乎还未走远,可层层历史堆叠的光阴,已然凝固。
房屋是村庄的骨骼,来来去去、一代又一代的人是村庄的血脉,村庄哺育了人,人又滋养了村庄,相生相伴中,村庄的生机绵延不绝。老辈人常说,没人住的屋子坏得快,就是这个道理。
世界奔跑太快,不过百年的时光,贝贡老村竟迅速衰颓下来。
在今人眼里,老村贝贡的价值,更多在于传统民居建筑和艺术,从实用性来说,其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家族的不断繁衍,几代同堂,人口日渐庞杂,村道拥挤逼窄,房屋布局,卫生状况,各方面环境和条件已不符人们的生活理念和追求。相比之下,出于生活的舒适与方便,人们更向往新式的宽敞亮堂的房子和平坦宽阔的道路。生活逐渐改善,村民纷纷离开老屋,搬到老村对面地势更平缓些的山坡上修建房屋,带走了炊烟、人声、鸡鸣、狗叫,也带走了日子,带走了村庄的生机。生活与文明的核心发生了变化,老村老屋渐次寂静荒凉下来,不可避免趋于无人化、空心化,古老的传统与生活习俗也渐渐无所依凭,渐渐烟消云散。
村庄没了人,还能叫做村庄么?屋子没有人,还能叫做家么?只能称之为建筑。没有俗世的人间世界和日常生活的村庄建筑,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让位于野草、虫鸟,风光日月等自然之物。
2014年11月,贝贡村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这是个好消息,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和更多的力量来关注它。
贝贡、贝贡……,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它就是遗落于《诗经》之外的一首古雅歌谣,散落在遥远的滇南山间,等待有心人去捡拾去传唱。(建水县 陈红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