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

  病室里寂静得有只苍蝇玩耍都能听到它扇动翅膀和搓脚捻手的声音。

  这是我跋涉五十多年人生旅途中遇到的最为难熬的日子——25床上躺着我的母亲,她中风跌倒住院后,一叠检查单上的结果让我心里涌起无限的悲凉与失望。

  母亲的左手、左脚及整个左半边身子,都已失去知觉。可右手、右脚却能正常活动。自120救护车到我的乡下老家急救母亲时起,医生在打吊针时就打能动弹的右手。当时,母亲头脑清醒,身体哪个部位不适,就不由自主地用一直打着吊针的右手去抓去挠。护士非常伤神地一次在她的手背上重新找血管、扎针。所以母亲的右手上,已经散布着许多针眼。瞅着这些针眼,我心里不禁有种难言的痛楚。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右手,不让这已经不听使唤的手随意挥舞。

  稳稳握住母亲这只我再也熟悉不过的手,记忆的翅膀情不自禁地伸展张开,载着我悲痛欲绝的心,驰骋飞翔……

  正是母亲这只粗糙黝黑的大手,牵着我幼小细嫩的小手,爬上故乡高高的松园山、团坡山、烧箕凹山,去挖地,去种苞谷、苦荞、洋芋,解决全家人当时一年不够半年粮的问题;去割白花草、尖刀草、熟地草来喂牛;去找叉叉菜、苦马菜、野芝麻稞、铜蒿来喂猪,喂大了拉到市场上出售,换点全家人一年四季的穿衣钱;去挖苦刺疙瘩、黑果树疙瘩、糖梨树疙瘩来为一家人烧火做饭,一年下来,节约出一笔煤炭钱……

  正是母亲这只粗糙黝黑的大手,牵着我幼小细嫩的小手,母亲肩上还要挑着四五十公斤重的农产品,挥汗如雨艰难前行至两公里外的县城,出售辛辛苦苦种植出来的莲花白、洋白花、韭菜、蒜薹;母亲与顾客讨价还价专心致志卖菜的时候,我就独自在一旁玩弹弓,折纸飞机,眼睛都不肯眨地观赏蚂蚁一家子齐心协力搬弄大过自己身体数倍的物体……

  正是母亲这只粗糙黝黑的大手,牵着我幼小细嫩的小手,我背上书包,兴高采烈跨进村小学的校门,去接受我的人生第一位老师教我从零开始的启蒙教育;在母亲的引导和鼓励下,我孜孜不倦地苦读诗书,走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跨进了小学课堂后,在家境较为困难的情况下,我又跨进了初中的课堂,高中的课堂,军队政治学院的课堂……

  还是母亲这只粗糙黝黑的大手,为我和姐妹,以及残疾的父亲缝缝补补,浆浆洗洗,不分昼夜地操持着我们多灾多难的家,撑起一家人的生活;母亲总是白天融入到生产队的群体里与乡亲们一道干活挣工分,早晚就全身心地趴在我家的自留地里劳作,夜间就坐在家里昏暗的煤油灯光下,认真地为全家每个人纳千层底做传统棉布鞋,缝新衣服,以保障过年时每人都能穿上崭新的衣服、崭新的鞋子;就为这个,有一年,到了年三十晚上姐姐的鞋子还没做好,年夜饭一歇下碗,母亲就操起针线连夜点燃煤油灯熬夜做鞋,大年初一凌晨的雄鸡发出第一声报晓啼鸣时,母亲的最后一针也兴奋地缝在姐姐的鞋子上,她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举起双手伸展腰杆,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打个哈欠,把一双崭新的布鞋蹑手蹑脚地整整齐齐放置于还在睡梦中的姐姐的床边……

  稳稳地握着母亲的手,温热通过我的双手渗入我的血液,汩汩地流遍我的全身。这是一只多么温暖的大手,握着母亲的手,即使是冰天雪地的寒冬,我也绝不会感到寒冷;稳稳地握着母亲的手,就是生活和工作中遭遇到再大的困难和障碍,我也一定会浑身充满勇气和力量,鼓足干劲,去努力把困难踩在脚下,把障碍一举清除,满怀信心迎接前进路上的曙光。

  “头疼死了……”母亲又一声凄婉难耐的呻吟,又把我从梦一般的往事追忆中拽回到现实。

  我只能用手轻轻地捋一捋母亲剧烈疼痛的头部的头发,迫使她分散精力,尽量减轻头痛感觉。

  就这样,我轻轻地捋摸母亲疼痛部位的头发,反反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此时此刻,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可我的表针还是定格在了几天后的下午三点,这个时刻深深烙印进我凌乱的脑子里。母亲不轻易停歇的右手不再乱动弹了。

  我和妻子、姐妹,以及其他亲人,团团簇拥在躺在病床上的我母亲周围,用一双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安详的脸庞,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一说话就惊扰了我母亲。

  病房里异常沉寂,母亲紧一阵慢一阵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清晰,也特别揪心!

  人的生命,有时坚硬如铁,有时却像鸡蛋一样易碎。我母亲此时的性命,俨然就是一个悬空的鸡蛋!

  我多么希望她能再给我多一些陪伴她、侍候她、孝敬她的时日。可是,我的愿望永远成了一相情愿的空想!

  愿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切安好!(印 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