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如洗,艾草与菖蒲刚悬上门楣,母亲便翻出晒干的密蒙花,拎着小锄头去屋后坡地,从湿泥里挖回带着山野气息的黄姜、小靛叶。灶房里水汽氤氲,草木清香混着糯米甜香漫出来,恍惚间,我又站在那堵被炊烟熏得乌黑的泥墙边。
也是这样的时节,外婆牵我去后山采草。她说:“端午前后的草,药性最足,用来染饭,吃了身板硬朗。”回到灶房,干燥的密蒙花、新鲜的黄姜、小靛叶在锅里煮沸,滤出各色汤汁;再将糯谷壳烧成灰,兑水滤出澄澈灰汤,泡出乌黑发亮的米粒。洁白的糯米分别浸入草汁,几小时过去,便换上了黄、紫、红、蓝的鲜亮衣裳。
我蹲在泥墙根看得入神,趁外婆转身添柴,偷捏一把浸透的生米塞进嘴里,嚼两下便皱起眉:“外婆,这米怎还带苦味?不如白糖拌饭好吃。”
外婆用沾着草汁的手轻刮我的鼻尖,笑意漾开在眼角的皱纹里,“傻丫头,生米哪有好吃的。这苦是草药的本味,得等柴火慢慢蒸熟蒸透,苦才能化成回甘。”
糯米一色一甑,架在土灶上用干柴慢蒸。外婆守在灶膛边,不时添上一根柴,火光映着她专注的脸。她望着跳动的火苗说:“蒸饭就像做人,心要静,手要勤,不能急,更不能半途而废。火候不到,米就是夹生饭,硌牙还伤胃;火候到了,才软糯香甜。人也是一样,修身养性急不得,没熬到火候那就是‘夹生’的,立不稳,也坏名声。”
那时的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夹生饭”三个字。至于做人的道理太深,暂且随灶膛的灰,遗落在了那泥墙角。
七彩花米饭终于出笼。我顾不得烫,抓起一小团嚼着,糯米黏糯绵软,草木清甜一点点在舌尖化开,方才那股生涩苦味全然不见了。我吃得嘴角沾了饭粒,满心都是这软糯香甜,外婆的唠叨早随炊烟飘散。
离乡多年,在城市也尝过包装精美、颜色艳丽的七彩花米饭,却寻不到一丝柴火与草木灰的气息。偶尔心浮气躁想走捷径时,总想起外婆那笼慢火细蒸的花米饭,天然的草木色提醒我,人生不必虚浮艳丽,朴拙才是归真;那口回甘教会我,凡事须熬到火候,欲速则不达。
外婆当年守着灶膛未说透的道理,如今我终于明白,守得住本真,耐得住繁琐,只有经得起慢火细熬,日子才能过得踏实,人也才能站得稳当。
雨还在下,艾草正香。那缕穿越岁月的炊烟,始终在我心头袅袅不散。

山野草木萃取天然枝液色素,把糯米染成黄、紫、蓝等色彩,待蒸出香气浓郁的七彩花米饭。(唐宇坤 摄)

山野草木萃取天然枝液色素,把糯米染成黄、紫、蓝等色彩。(唐宇坤 摄)